又过了一年。我家的老黄牛突然病了。它跟了我们好多年,碾场,耕地,拉车……年复一年,劳苦功高。
起初我爸到处求医。每个医生都说不敢确定它究竟是得了什么病。凭着“估计”,按“感冒”来断。后来又有人说不是“感冒”,又重新开了各种药。
我爸把药拌进铡碎的草料里,夜夜喂给他。
可是不见好转。它日日待在牛屋里,少吃也少喝,一躺一天,一躺一天。偶尔能听到几声低沉的哀叫。
我爸日日也苦着脸,唉声叹气。想着是不是药效不够,又找来医生给它打针。
粗大的针头扎进去,它竟然一动不动,也不反抗,也不吭声。就那么一动不动。
我走到它前面,盯着它看,我或许是想到自己被打针的情形,有点心疼了吧。它也盯着我。我清晰记得它的眼神:苦苦的、无望的、慈祥的。
突有一日晚上,我去屋里给它添草料。不再像平日一样“无动于衷”,它立刻站起来,开始用嘴巴住我的箩筐,一下一下往石槽里扒拉。它终于来了食欲,“咔哧咔哧”大口嚼着。
我想它肯定是病好了,一路喊着“爸!妈!”跑到西屋。把这个好事告诉了他们。
我爸走去,围着老牛转了两圈,温柔地摸了两下它的脖子,说了句:“是好多了。”
爸爸是个很善良的男人。多年的陪伴,老牛在他心里也算个家人。那段时间无论多重的农活——拉粪便施肥、拉犁犁地——都是爸妈自己做的。
可是老牛还是不行了。医生来看的时候,摇了摇头:“看不好了……”
消息传得也倒快,接连几日,都有买牛的上门来谈,说可以低价把病牛买走。
我爸因着对老牛的感情,并不想轻易放弃它,也并不想把不知道何病的牛卖出去。它终究是这么熬着日子,一天天消瘦下去。
有一日,它再也站不起来了,甚至连头都抬不起来了。知道是真的到了日子,我爸把它勉强喊起来,牵到院子里。
我记得那一日家里来了不少人。除了我们六口,还有爷爷,还有邻居们。
我向前摸着它的脸,抬头问我爸:“爸,它要死了吗?”
“哎,可能是不中了,估计就今天了。
“你再找人看看呀,肯定是没有找到病根儿。”
大爷在旁边问了我爸牛的年岁。然后呼了一口气,缓缓地说:“老了……没病也快了……”
人们围着议论纷纷,我也听不清说些什么了。我完全沉浸在悲伤之中。
老牛的眼睛开始流泪,起初右眼内角流出一滴。然后两只眼睛都开始流。然后两眼泪不止,泪水沿着凸起的鼻骨两边、顺着凹陷的脸,一直流进鼻子里。
我一边用手指给它擦着泪,一边自己也哭了……那一刻是一个小朋友对一位“长辈”的感情……
我在那双眼里,看见了小小的一个人儿,那是我。它还是那么慈祥,同时,我也从它眼里看出了另外的心思,那是恐惧。
它再也无法支撑羸弱瘦削的身体了,躺在了地上。把头贴着地皮,粗重地呼吸着气。
我眼睁睁看着它腿越来越伸直,眼皮也耷拉下来。她用力抬了抬,还是闭了眼……
我看到我爸蹲在那里,摸着老牛的肚子,一言不发。那是它的老牛,是它的伙伴,和他一起是全家的“顶梁柱”啊……
(我对老黄牛从此便怀着永久的思念。于我心里,也一直认为,牛,是最有情义的动物。)
后来,家里接连地又出过不少变故。
那不久以后,我弟得了鼻炎,住院了。幸好恢复不错,并没有落下什么后遗症……
我的身体也不争气,在14岁以前,几乎年年发烧,月月发烧。烧到出现幻觉,烧到睡过去。打青霉素,吃安乃近,于我是家常便饭。
起初吃药,都是一片一片地吃,甚至大片的安乃近,要掰开两半吃。后来,都是一口十几片、甚至二十几片地吃。
有一日,爷爷带我在家。我觉得很困,只是很困。就在床上趴了一会儿。不知道什么时候爷爷出去了,把屋门从外面锁住了。
后来我也渐渐睡去。再后来,我是被我妈摇醒的,迷迷糊糊地听她说:“你发烧了!爷爷怎么看的你?你不好受你也不说?!傻了吗!”
那一次,烧到41°。
要不是我妈从医院赶回来,是不是我就永远睡过去了?
而我妈之所以去医院,是因为我的大姐生病了,她得了脑炎,在住院,听说还要做手术。我妈已经在那照顾她一周了。
那个时候大姐刚上初三。她是个优秀的学生,英语和语文很好,老师们都很喜欢她,都去医院看她。
她的英语老师,是后来我的班主任,她跟我讲起,我大姐那时候人性格又好,学习又认真,如果不是因为生了一场大病,不会考不上县一中,老师们都觉得是深深的遗憾。她希望我能向我大姐学习。
我大姐还没出院,突然我妈也病倒了。鼻窦炎!需要做手术。
真是“屋漏偏逢连夜雨”。
我妈不放心家里,并没住院。做了手术之后,就催着我爸骑着自行车,急匆匆把她拉回家了。
冬天里,风又大,不知道是受了风,还是用错了药,她落下了很深的病根儿,而且没法清除。每次头痛起来的时候,她只能蹲在地上,拼命地砸头。我们在旁边看着也都无计可施。
那时候的我,还小,所以关于弟弟、大姐、妈妈的生病和手术,我都没有参与的。也并不晓得家里的经济坏到了什么地步。我只是知道那几年,家里是多灾多难的。
但是无论经历过什么,我妈都依然勤劳,我爸都依然乐观,我们兄弟姐妹都还依然嘻嘻哈哈。
1998年,连续的暴雨泼了半个月,黄河决堤了!涌出了的洪水,淹没了周边的许多村镇。洪水冲进屋里,人们用缸装,用盆盛,用铁锨往屋外泼。
那正是快到秋收的季节。花生已经长成成型的水泡了,玉米都抽穗了。再过一个月,就该秋收了。可是一场洪水,什么都没有了!
人们在地里淌着深水,想要捡拾点可吃的花生出来,可是没有!
“今年可倒清闲了。来年可怎么过!”
“你家粮食能撑到过年吗?”
人们互相议论着……
于是每家每户开始省着吃粮。一群群女人开始去地里、路上的水里捞鱼,鲤鱼、鲶鱼,听说都是从黄河里冲下来的。然后炸着吃。
连续几年的苦日子,那么跌跌撞撞,总也算是过来了……也因着这些苦难,所以我总想争点气,让大人少操心,让大人开心点,于是上了初中的我,便开始做着各种努力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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